妥協本來是人生
張國棟
妥協，一個許多信徒避而不談的話題，但卻又每天都做。有人以為妥協最要不得，因基督教倫理是義務論式的，即上帝要我這樣做，我就要堅持這樣做。還要持守到不顧後果；不然，怎算得上堅持？但我認為妥協本來是人生，分別只是那些妥協（或折衷）孰好孰壞，或大或小，基督徒倒應早早明白妥協為何物，免得面對問題時慌忙失措、憑自己原始和未經熟慮的脾性行事。
妥協原是人生中無可避免的，很多人卻忽略這事實。原因恐怕是我們早就遺忘了其他要去追求的價值，只懂將視線集中於一兩項價值，於是誤把問題簡化為我還有沒有道德勇氣去實踐或堅持。舉例說，一位靈命成熟的核數師不肯馬虎了事，工作認真，每天回到家裡又積極跟孩子們增進關係，弄至疲憊不堪未能返團契，他不返團契豈不就是一項妥協嗎？然而，這妥協卻是為了追求其他（合乎基督教的）價值。他也可以向另一方的價值妥協──馬虎工作，悉心教育子女，保持穩定出席教會聚會；又或埋頭於工作和教會活動，忽略子女。某些所謂傳統的看法，會懷疑他應否轉換工作以保存後兩者。然而這看法隱含了一個未經證實的前提：教育子女和參加聚會的價值高於一個人藉工作貢獻社會。這是必然的嗎？再者，由於工作有其（合乎基督教的）意義，工作不夠認真就是不能充分實踐該價值，因此這傳統建議究竟亦是一項妥協，只是曾幾何時信徒們習慣了不視工作為有意義而已。
類似例子俯首即是。某人讀神學，想在某方面服事神，因此要寒窗苦讀，花上五六年光陰往外國取個博士學位，沒有時間關心家人或與朋友保持密切關係。明顯地，這決定將追求智性成長、用神學服事他人視為更高的價值，卻某程度上放棄了關心家人和一些友誼、及在教會事奉的價值。問題完全不在於其中有沒有神的呼召，因為就算這是神的引導，取捨的本質始終都包含了放棄更多關心家人和留在香港發展的價值。只不過有時我們會解畫，說神會額外眷顧家人，又會有另一方面的祝福，好讓大家安心。
每一個決定，都是一項取捨，有所放棄，經濟學的機會成本概念已說明得很清楚。假如被放棄的選擇不是惡的，則含有一定價值。既然追求和放棄的都是價值，這行動也就是妥協了。
甲選擇了轉行開書店，讓更多人可以分享讀書的價值，建立文化生活，又可結交不少風雅之士（可惜也有些市儈之徒），但是他卻同時放棄了自己可在另一方面貢獻社會的職業、放棄了維持家庭物質生活的高薪厚職、甚至放棄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因為現在自己做起老闆來，晚上假日都要「看舖」。乙選擇傾一生地去愛，於是犧牲了一些事業發展。丙決定在教會擔當執事，因此不再做團契導師。丁熱心教育每一個學生，結果所有空餘時間都用作補課、備課、批改功課、帶領學生參加活動，毫無疑問，其中的機會成本很高。
假如，「凡為追求價值而放棄其他價值的行動叫做妥協」，而「妥協是人生無可避免的」，渴望追求價值的基督徒所應該做的，便不是堅持不妥協，而是弄清楚基督教價值觀裡不同價值孰重孰輕，並且理性地、有智慧地做出正確的選擇（因此談政治策略並非與理性無關）。這並不表示不會再有灰色地帶、道德兩難從此消聲匿跡、任何價值都可以或多或少地被放棄、或甚麼價值也可統一計算……，只是，無視真實生活裡的妥協的信徒，恐怕都活在虛幻之中。
如果，妥協本來是人生，那麼，宗教語言裡陌生的遺憾和感慨，也許原是人心靈深處的常客！
張國棟
初稿成於2001年7月
本文刊於《時代論壇》網上版，第727期，2001年8月5日，謹此致謝《時代論壇》允許在個人網頁內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