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協、抉擇、召命
張國棟
信徒對職場生活的反省,這兩、三年來集中於工作有沒有意義,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聽得明白的早就認同了,聽不明白的,已不能單單倚賴公開文章或講座去改變。畢竟,問題背後牽涉整個信仰裡的世界觀。再者(正如我曾撰文談論過),接受整全世界觀的信徒又可以有另一些有力的理由認為工作意義不大,不足以成為熱愛工作的動機,兜兜轉轉,不如改換話題好了。當人要關心如何面對實際生活時,便要思想甚麼應該做、甚麼不應該做。在職場裡,所思想的自然就是商業倫理。我認為若不談論商業倫理,我們根本就算不上真正關心職場信徒。既然如此,現在就讓我們直接了當地處理其中一個最根本的概念──妥協。
妥協是選擇的本質
「妥協」是頗難聽的,其實可以用「折衷」、「權衡輕重」來代替,然而略帶貶意的「妥協」正好尖銳地挑戰我們對這課題的觀感。「妥協」的意思是「為追求某些價值而放棄其他價值」,是一種取捨,經濟學的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概念已經說得很清楚,當我畢業後選擇了在A公司工作,我的機會成本就是我的其餘可能選擇中最好的一個(the best opportunity foregone)。假設原來我還可以選擇去B、C、D三間公司工作,其中以C公司是最值得加入的(從工作的薪酬、晉升機會、行業的發展潛力等得出的整體價值),那麼我選擇A公司的機會成本就是C公司的工作所能給予我的一切。
這裡有一個啟迪,就是凡選擇或決定都有其代價,我們絕少會遇到不須犧牲其他價值的情況。既然絕大部份的選擇都會放棄某些價值,而選擇是我們每天都要做的,那麼妥協就是人生無可避免的了。
接著的問題是:甚麼才是有價值的呢?在選擇裡,有沒有可能不用放棄任何相關價值的呢?若我們的價值觀過於狹窄,例如「工作並沒有價值,最重要是帶同事信主」,或「若工作影響星期六參加團契,就應該轉工」,在大部份情況下,我們的確不會遇到價值衝突。(或許唯一的衝突是先帶誰信主、參加哪一個團契!)狹隘地將視線集中於一兩項價值,我們的考慮就會變為反省自己有沒有道德勇氣去實踐或堅持某項原則。這是非常流行的講法,在往往只能容納兩、三個重點的查經或講道裡,尤其顯得無可避免;然而,這卻是錯的。
當一位靈命成熟的核數師不肯馬虎了事,工作認真,每天回到家裡又積極跟孩子們增進關係,弄至疲憊不堪未能返團契,我們當然可以說他沒有堅持追求美好的團契生活,不過這評語太片面了,並且否認了他所選擇的價值,即否認他工作的意義(大致上這是合乎基督教信仰的)和照顧子女的天職。這並非缺乏道德勇氣或不渴慕上帝的表現,相反,若他誠實地和正確地權衡三者,並負責任地作出抉擇、承擔後果,他所作的是值得欣賞的,是正確的,也是上帝喜悅的。教會裡某些「以理傷人」的情況,往往就是由這些狹隘價值觀產生的。
既然選擇和決定本身大都包含了妥協,妥協就不獨是商場信徒的專利。為「信仰」而作的決定也可以是一種妥協:多年來當團契導師的Peter,看到教會有另一方面需要,毅然辭掉導師一職,轉為當執事,因此他不能再細心照顧團契的年青人,執事的工作多,所以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亦減少了,這是一種妥協,一種取捨。無論我們怎樣解說「上帝自會感動其他人做導師」、「這是明智的人力資源分配」、「上帝的旨意永遠都是最好的」……決定背後始終都捨棄了某些價值,至少在Peter的個人感受和經驗裡,這是一種捨棄,並且真實得無可推諉。
三個常見的誤解
讀者或會反駁道:聖經教導我們堅持真理,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可以放棄有價值的東西。這反駁只顯示他們不明白很多取捨是無可避免的,或像上述例子所言,他們只承認某一兩項價值。
又或有人會「死撐到底」(bite the bullet),既引經據典又振振有詞地說:「你們所遇見的試探,無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實的,必不叫你們受試探過於所能受的,在受試探的時候,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叫你們能忍受得住。」(林前10:13)首先,「妥協」不一定是「試探」,反對者未有指出神必定不容許我們在現實和有限的人生內有所妥協。另外,保羅的意思亦並非如此,保羅的世界從來都不是烏托邦,在同一卷書保羅就曾說:「我先前寫信給你們說,不可與淫亂的人相交,此話不是指這世上一概行淫亂的……若是這樣,你們除非離開世界方可。」(林前5:9-10)對保羅而言,活在世上,就要接受各種限制,包括不作完美主義者。我個人認為,哥林多前書倒是最能顯出保羅處事懂得權衡輕重的一卷書信,就連戀愛婚姻亦然。(見拙文,「信與不信的戀愛婚姻」。)
還有些人會貼上標籤,說這是「要不得的效益主義」云云。然而,承認妥協的可能性和必然性並不一定要同時承認沒有灰色地帶、道德兩難從此消聲匿跡、任何價值都可以或多或少地被放棄、或甚麼價值也可統一計算……若這樣已經算是效益主義,那麼我只能說這並非「要不得」!
妥協帶來無奈
妥協既有放棄價值的成份,回憶起過往一些未能實現的機會和價值時,人自然會產生感觸,甚至無奈。當我們要做的決定是一些人生抉擇時,這情況尤為明顯:我們做這類決定時,會強烈地感受到其影響十分深遠,但卻對牽涉在內的機會成本掌握不多,甚至是少得可憐,以致有一種冒險、豁出去的感覺。人生所包含的,不單止是工作,還有生命品格的建立、親情、友情、愛情、對豐盛生活的追求、對社會的承擔、(狹義的)對上帝的追求、承擔福音使命等等。其價值和可能性之多,叫我們這些有限的受造物承受不了。誰知道我中學時不選理科之後的整個人生會否比我現在的好?誰知道我選擇報讀某大學某學系後,會否遇上一位叫我一生不能忘懷的女子?甚麼理由可保證他就是最適合她的那特別的一位(若有的話)?我今天辭職轉行,將來就一定不會再倒霉嗎?誰可告訴我,今天決定移居他鄉後,人生會否過得更有意義?
人可以做的,只是憑自己有限的知識和智慧,稍為撥開一些個人偏執和意氣,把生命投進未知數裡,並將自己交託於永恆的主。同理,在這刻說「凡上帝引導的都是最好的」,並沒有甚麼幫助,因為在每一個抉擇背後,同樣都放棄了一些美善的事;尤有甚者,人生抉擇所捨棄的都是日後無從得知有多麼重要的東西。故此,遺憾是真實的。
這也許可解釋某些中年危機的成因:年紀越大,你的故事就越複雜,同路人卻越來越少。人生路上充滿了不斷的捨棄和追求,多得令人麻木,人在其中彷彿已不知道要向誰交代,亦不想向誰交代,反正已不是當初最渴望的生活,不斷的新發現都是自己本身的限制和軟弱。尤有甚者,人情冷暖,願意聽你的故事的人越來越少,重大的抉擇也驟然變得輕於鴻毛,輕得不能承受。怪不得傳道者也和應:「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樣,永遠無人記念,因為日後都被忘記,可歎智慧人死亡,與愚昧人無異,我所以恨惡生命,因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為煩惱,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傳2:16-17)
在後資本主義的時代,這絮亂和無奈的感覺會更加強烈,因為人生裡要做的抉擇,和每個抉擇背後所帶出的各種可能性,都比從前的多。誰想到工作了十多年、步入中年、「仔(女)細老婆(公)嫩」,還要像初入行似的擔心職位不保、隨時要有轉工和轉行的準備?行業界線的模糊化、工作技能壽命的縮短、資產值隨金融市場的大幅上落、全球化帶來的時空壓縮,令人常常可隨意選擇或被逼接受各樣不同的生活形態,姑勿論經濟上孰好孰壞,對個人生命經歷而言,這無疑帶來了絮亂和無奈。
抉擇與人生召命
我們今天還可以怎樣理解上帝在人生的引導?首先,必須要指出,基督教信仰既教導我們相信上帝的引導、樂於接受上帝今天所賜予我們的,卻沒有否認人會有感慨、後悔、和遺憾。我當天決定與你直接衝突、「反面」、離開公司、又或毅然投身一個陌生的行業,或許至今我仍堅持是有道理的,但我亦可同時感到遺憾,驀然回首,感觸良多;此刻雖覺有理,但孰是孰非,或許又只能留待上主那日作最後判斷(林前四4-5)。執著和豁達之間,可能就是保羅人生智慧的所在。
另外,若我們重新肯定上帝在每一個人生命中的呼召,局面或可扭轉過來。當我們失落在捨棄和遺憾中,上帝的召命顯得尤其有統攝能力──若各方面的取捨原來都是圍繞著回應上帝呼召這核心,這些取捨便不再散亂了。假如你有一召命,要在傳播媒界裡發揮影響力,將社會問題報導給大眾,你一直所付的代價和心血便不是徒然,其他人的誤解也顯得不重要。在上帝呼召的大前題下,抉擇時就不再麻木,更多的選擇也只代表著我們更進一步把握機會回應上帝和體驗上帝的帶領。既是凡事都可行,迷失在眾多抉擇之中,那麼就讓我們選擇「為榮耀神而行」。(林前10:31)
我相信方向大致是這樣。當然,這裡有不少關鍵問題是現在未能處理的──如何尋得上帝對個人的呼召?神學上我們甚至亦可質疑究竟上帝對個別的生命有沒有一些不同的期望?上帝會否有一人生藍圖要我去逐步成全?(我並不認同這主張。)還有,這些人生的召命,若有的話,究竟跟我們的工作有甚麼關係?很多人都會說召命不等於工作,召命比工作的範圍更大,那召命究竟是甚麼?會隨時間改變嗎?與職場有何關係?抑或已脫了鉤?要回應這些問題,或許一本書的篇幅才足夠。(希望有朝一日可寫這樣的一本書。)
總結
問題太多,此刻還是注視「妥協」這概念好了。原來絕大部份的決定都有其取捨,都是一種妥協。基督徒要做的,不是逃避妥協,而是認真地選擇,權衡輕重,這才是負責任的人生態度和有道德的表現。然而,我們不一定知道怎樣權衡輕重,尤其當我們意識到那決定是影響深遠的,因此,我們不用覺得只有弱者才會對往事感到遺憾。縱使經歷了無數的抉擇,回憶中充滿了感慨,深深感受到人生的無奈和虛空,我們卻仍可以在上帝裡尋得盼望,持定上帝的召命,跑那當走的路。
(對於那些不承認人生有妥協和感慨的基督徒,我真的想不到他們可怎樣忠於自己的經驗和建立一幅人生的圖畫,恐怕他們亦未必會體驗到在生命中持定上帝的呼召對後資本主義裡絮亂人生的意義。當然,他們可以行一套講一套。若然如此,也沒有甚麼要說了。)
張國棟
初稿成於2001年9月24日
本文刊於《畢解》網上版,第8期,2001年,謹此致謝《畢解》允許在個人網頁內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