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命的再思
張國棟
不知不覺間，科大團契已踏入第十年，我所認識的畢業生各有自己的路，我彷彿不是適合的人選寫甚麼東西，然而近日剛好在思想召命這課題，所以嘗試與大家分享一下。
我們都相信神對人有一些呼召或召命(calling, or vocation)，然而卻未必清楚其中涵意。召命是甚麼？有兩種流行的看法：第一類看法認為神創造大地、人類、和社會時已賦予人一些召命，這是他們在世為人應做的事，其中的主要目標多與「管理大地」、「培育生命」、「實踐道德價值和創意」等有關。所以基督徒會說社會裡每一個的成員都有貢獻社會的召命，父母有父母的天職，等等，若沒有這意義下的召命，基督徒很難肯定工作的價值。然而我們須留意，這建基於神創造的召命觀是普遍的，也是廣義的，它沒有告訴你，這獨特的你，在你獨有的人生裡要追求甚麼具體目標。
另一類召命較狹義，認為人生裡最緊要是傳福音領人歸主，建立教會，其他事不一定沒有價值，但卻相形見拙。在大使命和主再來的基礎上，這召命顯得尤為逼切和重要。某些人做傳道人或全時間參與教會事工，都出於這樣的理由。狹義召命觀較複雜的版本主張，信徒的工作全是副業，投入工作也是好事，因為能見證出你的品格，好叫人因此被吸引相信耶穌，所以信徒仍可在非教會機構工作。不過，這「讓步」太勉強了，若說這話的人反省一下他們花在追求工作卓越的時間，他們大都無言以對。（話須說回來，在基督教機構工作的人事實上亦常感受不到使命感。）
然而廣義的召命觀似乎又真的太空泛，幾乎只要不是為匪作歹的事，甚麼都可以與召命扯上關係，若然如此，我們為何要花時間談召命？廣義的召命似乎只對那些對生命沮喪或胡亂揮霍的人有警剔作用，對於那些營營役役、在職場浮沉的信徒，這召命觀依然不能有力地解釋為甚麼他們會感到迷失了似的、但卻又不知道失卻了甚麼。
我認為廣義召命觀只能用作基本指引，沒有具體意義，因為廣義召命考慮的，大都是普遍道德原則。然而這並不是說要擁抱狹義召命觀。除了上述的嚴重問題外，狹義召命觀其實同樣缺乏具體意義。（就算獻身讀神學也有不同的事奉出路！）
談到這裡有人或許會開始不耐煩，心裡說：「我才不管這些複雜的爭論，最重要的豈不是尋求神在我身上的心意麼？只要是神想我做的，甚麼都變得有價值，其他的不用理會。」這回應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對是因為這回應終於可將召命具體化。當我擇業時，上述那簡單的廣義召命觀只能告訴我絕大部份的工作都有價值，毫無指導作用，但神在此時此刻的心意卻會告訴我哪一份工作才是我應該做的。（這裡所說的神旨意是神在個別的人身上的具體心意，工作召命當然可算是神的旨意，但對個別的你和我卻不是具體的。）
然而，上述有關神旨意的講法卻錯在將神旨意私人化。在精密分工的資本主義裡，在過份偏重軍隊和兒女比喻來理解事奉的情況下，我們很容易就會不關心其他人發生了甚麼事，亦不理會那些問題可以如何解決。誇張點說，總之完成了交付給我的工作，我就不用理會別人死活，「天父自有安排嘛！」另外，我們在等候和領受神心意的過程中，大都不會認真考慮處境（家庭、教會、社會、國家），對很多人來說，關心「處境」純綷只是因為他們想知道究竟是否「開了門」或是否「順利」而已。
其實信徒應該多學習和多花時間分析他們身處的或大或小的處境，並且洞察神的心意。舉例說，張三在不少場合裡察覺自已教會在某方面有很大需要，碰巧與張三的專長有關係，於是他積極聯絡一些相關的人，看看可否做些事。李四覺得香港一般教會的信徒教導缺乏系統，碰巧教會裡有幾位對這方面有了解的人，談了幾遍後，他主動聯絡一些教授和出版商探討出版課程的可能性。
假如張三和李四不是這樣想，一直都將回應神旨意私人化，視之為英雄式的獨行俠任務，或無視群體裡的供求關係，只管一味想自己喜歡做甚麼，鑽進牛角尖裡等待有一天神突然為他所鍾情的東西亮起綠燈，他們大概從來都不會做這些事。另外，弄清楚和回應這類旨意並不容易，因為它們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在群體裡呈現和成就的。若我們不常常留意身邊發生了甚麼事，不擴闊自己的人事網絡，不關心甚麼人可以做甚麼事，不理會別人對某些事情（尤其時事）的分析，不放棄一己的偏見，我們大概不會察覺到有甚麼需要，或不懂得怎樣回應。（很多信徒面對著九一一或經濟衰退帶來的社會震撼，豈不顯得措手無策，想回應卻苦無頭緒？）
在談論神旨意或召命時，我們太多時候忘記了這一點－－我們究竟知道自己的堂會或整體的香港教會發生了甚麼事嗎？我們的了解會否過份偏狹或無知？我們有沒有一些機制或渠道去獲得相關的可靠資料？我在這或大或小的群體裡有甚麼角色？我在聖經和神學知識上有足夠裝備嗎？
有關神旨意的看法各有不同，我不能在這裡交代，但是我相信以下的比喻能適切地表達我的意思：一班商學院畢業生經常保持聯絡，不論是每年重聚或無意碰面，都會互相交換最新的咭片，問問對方最近的情況，即或對對方沒有甚麼好感，但也總會保持基本友善關係，因為大家都想掌握最好最新的資訊，以便隨時在這網絡內創造新的商機，建立新的合作模式。
只可惜今天太多信徒喜歡做獨行俠，或滿足於自己的小圈子，不去多了解一點東西，連別人擅長甚麼也懶得理會。沒有一些心胸廣闊的人去聯絡別人，建立resources，亦沒有人願意被聯絡，結果白白浪費了許多恩賜和機會，缺乏的依然缺乏，荒涼的仍舊荒涼。
理論上說，我的建議仍是廣義召命觀（沿著商學院畢業生例子想下去便會到達這結論），只是我進一步發揮，指出召命要具體和落實，並從群體網絡入手。我覺得這才是今天基督徒（尤其大專畢業生）思想工作或人生召命時當留意的課題。
張國棟
初稿成於2001年12月8日
寫給《科大團契十周年紀念特刊》